

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展示自己,你会选什么?一句喜欢的诗,一种向往的生活,还是最近的心情?今天,我们把这些话放进“个性签名”;几百年前,文人们把它们刻进一方印章。
想亲近山林,有“身居城市意在山林”;想念远方的朋友,有“只寄得相思一点”;想从忙碌中抽身,则有“物外日月本不忙”……这些印文读起来,竟让人觉得,古人的心思并不难懂。

左图|苏宣:“作个狂夫得了无”
右图|高凤翰:“幽篁里人”
但有意思的还不只是这几句话,在《印境:篆刻里的中国》中,北大的方建勋老师带我们读这些印章,也读印章背后的人和印境。
以刀为笔,刻印为境;
于方寸之间,见中国精神。
翻开这本书就会发现:这些古人的“个性签名”,百无禁忌而自有性情。

方建勋老师口传手授篆刻刀法
1
从“印信”到“心印”:
刻给自己的一点乐趣
印章的产生,最初是为凭信之用。这一功能从印章最初产生以来,一直延续至今。
明清时期的文人篆刻,则以艺术与审美为目的,在凭信功能之外开辟了一条新路。作为凭信的官印与作为艺术的文人印章并行不悖,一个是实用的天地,一个是艺术的世界。
“闲章”之名,正是针对印章的凭信功能而来。因为它在实用领域的凭信功能已经消减到近于无,故谓之“闲”。印章发展到明代中后期,文人篆刻开始大盛,从先前“有所用”的为人,走向“无所用”的为己。为自己而刻,是在篆刻的过程中抒发自己的性情,陶养自己的心灵。


左图|明官印:“禾屯吉卫指挥使司印”
右图|清官印:“镶白旗汉军二甲喇六佐领图记”
在这样的闲章时代,名号、斋馆印也以一种闲心诗意来刻。明清文人书画家往往有很多斋号,却未必真的拥有那么多个实体书斋。
文徵明说:“我之书屋多起造于印上。”“停云馆”“歌斯楼”“玉磬山房”等斋号,寄托了他的高洁胸怀。
邓石如刻“心闲神旺”,边款中写道:“适如岭上白云,徒自怡悦耳。”刻印,成为生命消遣的方式。

邓石如:“心闲神旺”(附边款)
文字内容之闲是其次,更重要的是闲刻。清代印人徐坚说,作印须于兴到时,“明窗净几,茶熟香清”,进而“心逸手闲”,轻重缓急,惟心所欲。
文人篆刻的真正魅力,正是浸润在印章中的从容闲淡之心。闲章时代的背后,是从作为凭信的“印信”,到慰藉心灵、抒发生命体验的“心印”的根本转换。
2
“何不篆一印以记乐事”:
把好时光记录下来
文人篆刻在明代兴起,刻印成为同弹琴、赋诗、作书、绘画一样富于情趣的雅事。
印章承载了文人的心意,印文内容也呈现出诗意化、情趣化的倾向。古人的诗文感于人生物事而发,后人读来感同身受,便借这些诗句表达自己的心境。
明代苏宣刻有“放浪形骸之外”,语出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。苏宣为人仗义豪迈,既为才士,亦为侠士,这句话与他的性情颇多契合,刻来得心应手。

苏宣:“放浪形骸之外”
归昌世的“闭门读奇书开门延高客出门寻山水”,则尽见高士高格;“收拾云烟幸有山”,又融入了印人一颗散淡之心。

归昌世:“闭门读奇书开门延高客出门寻山水”
篆刻也是朋友间的共同乐趣。归昌世、王志坚、李流芳三人为挚友,常以篆刻自娱。不同于归昌世刻印的精谨,李流芳刻印信手拈来、任情恣性。我们看李流芳刻“石髓换粳香”“每蒙天一笑”,可以想见他走刀时的痛快。
丁敬的“兰林读画”,也记下了一次好友相聚。乾隆二十五年的一个春日,他与几位朋友一边喝茶,一边赏宋元书画。有人提议:“何不篆一印以记乐事?”丁敬欣然应允,刻下这方朱文小印,并在边款中记录缘由。

丁敬:“兰林读画”
此印虚实相间,平淡天成,如有云烟缥缈,小小印面可见宋元山水之意境。一场相聚的欢喜,既留在边款文字里,也融入了印章的气息。
3
“身居城市意在山林”:
身体与灵魂,总要有一个在路上
诗言志,印亦可言志。明清印人常常将表达自己心志的文字镌刻在印面上,在把玩中自适。
清初印人林皋有林泉之志,长期寓居江南常熟。他的印文多取高洁清古之句,如“案有黄庭尊有酒”“一庄水竹数房书”“身居城市意在山林”“琴许鱼龙月下听”等。其篆刻用刀精纯,气息清润闲淡。“身居城市意在山林”一印,既见刀之光洁,亦见笔之灵秀。

林皋:“身居城市意在山林”
想望山林,也会与现实境遇相遇。黄易曾借唐寅诗句之意,为朋友陆飞刻“卖画买山”印。陆飞号筱饮,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,当时意欲卖画为生,筹划隐居。

这方印的布局很有讲究。若按惯例排列,“卖画”二字当在右一行,“买山”二字当在左一行,不过,如果这样布局,整个印章就会上密下疏、头重脚轻,失去平衡与协调。黄易则用了一般少见的回文布局,于是两行字错落有致,如镶嵌而成,整个印章顿然团聚一气。
相比之下,“扬州八怪”之一李鱓则有“卖画不为官”印,如其画之率性纵放。其意在山林,无心庙堂,于印可征。

李鱓:“卖画不为官”
还有一种志趣,寄托在“三余堂”三个字里。清代印人丁元公曾为王撰刻“三余堂”“随庵”两面印。“三余堂”原是王时敏的书斋名,“三余”二字源自董遇谈读书的故事。有人苦于没有时间读书,董遇便说,当用“三余”:“冬者岁之余,夜者日之余,阴雨者时之余也。”冬、夜、雨,一切闲暇时间皆可用来读书。王时敏以此为自警。


丁元公“三余堂”“随庵”
4
“只寄得相思一点”:
有些话刻进石头寄给你
明清文人篆刻之动人,往往因有一种深情。自文人涉入印章后,以情刻印,印中寓情,极大地丰富了印章的内涵。文人篆刻家因情生印,以刻印作为情感寄托的方式,印文常常缘情而出,奏刀时也常常饱含深情。
丁敬有一印“只寄得相思一点”,是寄给挚友金农的。金农当时住在扬州,丁敬住在杭州,老友未见已三年,只以书信往还。金农来信,丁敬便刻此印作答,并在边款中记下:“客维扬不见者,三年矣。书来,作此印答之。”
这方印与丁敬印常见的拙朴倔强不同,透显的是柔婉、灵动与温润。年过花甲的印人,满怀着对老友的深深思念,完成了这方小印。
金农自己也有细腻的一面。他刻“惜花人”,边款说:“余性惜花,每当众芳争放,辄徘徊不忍去。”花的色香依附枝头,时间甚短,体质又极柔弱。每当众芳争放,他便徘徊不忍离去。在放达之外,我们读到了他的怜花柔情。略带感伤的“惜花人”,惜的不只是花,更是珍贵的生命。
晚清赵之谦刻“餐经养年”,又为亡妻范敬玉及亡女蕙榛在印章边款上造像,寄托无限思念。吴昌硕的“明月前身”也与追念有关:六十六岁的他客居吴下,梦到原配章夫人,于是寻梦雕刻依稀影。婀娜飘逸的印文与女子图像,一并承载着他的怅然。

左图|赵之谦:“餐经养年”(附边款)
右图|吴昌硕:“明月前身”(附边款)
5
“物外日月本不忙”:
在忙碌之外,求一点自在
禅与诗书画,在注重感悟、个体修养、境界追求等方面有相通处。文人书画家常以禅来解艺,篆刻与禅的融通,则要到明代中期印章真正开始走向文人化以后。
排行前十股票配资明代王逢元有“芙蓉花外夕阳楼”一印,得来偶然。中秋后三日,他与朋友一同游杭州灵隐寺,傍晚见云霞在天,夕阳寺楼,芙蓉池开。默对此境,忽有所悟,于是成此印。初看平平淡淡,无甚奇处,结合印文字句细加涵泳,却能感到云霄夕阳,各为自在,了无拘牵。

王逢元:“芙蓉花外夕阳楼”
这方印的形制也很特别,并非常见的方形,而是椭圆形。边款记下了游踪,也留下了落霞晚照中偶然得来的兴会。
浙派印人蒋仁的“物外日月本不忙”,印文取自韩愈诗句。其边款引赵州和尚的话:“诸人被十二时辰使,老僧使得十二时辰。”人们常被时间牵着走,终日繁忙,感叹今天转眼便成过去。

蒋仁:“物外日月本不忙”
若能跳出这些概念的分别,心不随之流转,便能少一分促迫,得到自在。蒋仁此印有一种凝固感、静寂感,似乎生命超然物外,回归本真,与印文内容甚合。
郑板桥还有一方“吃饭穿衣”印。禅家修禅悟道,重在一心,不在形式;担水砍柴,皆可参禅。此印刀法不拘,布局一任字之大小阔狭,舒展自在,有“平常心是道”之意。日常生活里,也可以寄托对心境的体会,不必一定借助高深的字句。

郑板桥:“吃饭穿衣”
6
文人印章的背后,
是一个怎样的境界?
把文人印章看作一种类似“个性签名”的存在,它的内容便不只是几个好看的字,更是一个人的志趣、性情与生活感受。选择哪句话,为什么刻下它,又在怎样的心境下落刀,都与印章背后的人有关。
文人艺术重格调,篆刻也不例外。印文的选择关乎格调与境界,刻得再好,内容庸俗亦不足观。古人强调读书、行路,目的在于陶养气质、陶冶性灵。那些印文之所以动人,既因文辞有意味,也因其中寄托着具体而真实的情怀。
方建勋老师将群体印章呈现的共同特征称为“共境”,将个体印章呈现的境界称为“殊境”。个体不仅指不同的印人,也包括同一位印人的不同印章。即便同样的印文,在不同印人的刀下也有很大差别。“文章有神交有道”,丁敬所刻多天趣,陈豫钟所刻工稳静雅,钱松所刻见苍健,吴昌硕所刻气度恢宏。文辞相同,境界各异。

“文章有神交有道”
丁敬刻;陈豫钟刻;钱松刻;吴昌硕刻
同一个人,也会情随境迁。黄易曾刻两方“金石癖”,一方刻于手僵指冻之时,另一方则在得到唐代名家书法碑刻后兴致勃勃所作。前后仅隔半年,心意不同,境亦有别。

黄易所刻的两方“金石癖”
读到这里,再看这些古人的“个性签名”,我们读到的便有了具体的人。文辞、刀法与性情相融,把独特的生命体验留在方寸之间,几百年后,仍能引起我们的共鸣。

随书限量附赠方建勋老师印作别册

如果给自己刻一方印章作为“个性签名”
你会选哪句话?为什么?
文章里的这些印文,
哪一句说中了你的心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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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出方建勋老师的这本新作。
拆解金石、诗意、布白、奏刀四大东方审美
精讲何震至黄士陵六位明清印坛巨匠风格
深挖方寸印章承载的文人情怀、中式空间哲学
以小印窥见千年中华文脉内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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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点资料来源:
《印境:篆刻里的中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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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方寸之间,见中国精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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